大年三十的火，正月十五的灯。
在我的家乡赣西山区莲花县南岭乡圳头村，元宵节最醒目的标志，除了各家祖坟上缭绕的青烟，就是夜空中闪闪烁烁的风灯了。
记忆里，村里元宵节放风灯就像年前杀年猪一样，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了。村里的老辈人还有一套神秘的“传统理论”：杀年猪是让菩萨尝尝鲜，感谢菩萨一年来的保佑；放风灯则是逗菩萨高兴，祈祷菩萨来年继续护佑养猪顺畅。
在家乡还未富裕时，猪就是乡亲们的“小银行”，子女学费、人情往来、家庭零用等几乎全寄托在它身上。对乡亲们来说，一个家庭最恐慌的事情就是猪不吃食。于是，乡亲们便以这种独特的方式来祈祷猪儿健康。
风灯，也叫年灯、火灯。因传说是三国孔明所创，故又称“孔明灯”。
放风灯是一个细致活，从制作到升空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过程，需要技巧，需要耐心，更需要协作。风灯有大有小，材料一般为红纸或白纸，小的两张即可，大的三四十张甚至七八十张、上百张。制作时，先用精面粉熬好浆糊，然后将纸对称粘合。如风灯较大，为防止胀破，还须在纸与纸的粘合处粘上棉线，以连成一个整体，其中的原理有点类似做房子在混凝土中扎上钢筋。对称粘好后，按一定比例裁去上端两角，并在下端套粘上一个用竹片做成的圆箍，中间扎上“十”字形的铁丝。圆箍，既不能过重，也不能太轻，重则飞不高飞不远，甚至飞不起，轻则失去平衡，升空时东摇西晃易烧毁。圆箍须不轻不重，而这又无什么标准，全凭制作者的经验。有时，制作者还会在风灯表面贴上用红纸剪成的兔、牛、五角星什么的，以示吉祥喜庆。
大人们忙于制作风灯时，村里那群一刻也闲不住的顽童，早就迫不及待地一家一家去“讨油”浸制放风灯的“油纸”了。“油纸”一般用破旧的棉布、棉袄、棉絮浸油而成。油以茶油为宜，汽油火焰太高，柴油烟气太重，唯有茶油，火气均匀，能熬火。这个时候，村里即使平日里十分节俭的婆娘，此时也会非常地大方。
一切准备妥当。暮色还未降临，村里人就会早早地聚集到村中的晒谷坪，站在寒风里兴奋地等待风灯的升起。夜渐渐暗下来了，那轮熟悉的明月微笑着爬上了山顶，其它各处村庄的风灯也陆陆续续升空了，“噼哩啪啦……”的响声时不时地从夜空中传来。
人们急不可耐了。人群中便有德高望重且放灯经验丰富的老者指挥着三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抬起风灯。风灯一般抬高至一米左右，然后由一人在下面点燃一把稻草，点火需由小渐旺，且要十分的小心与耐心。在红红的火光映照下，只见干瘪的风灯慢慢立起来了，鼓起来了。等到风灯完全鼓起来了，且有一种似要上升的感觉时，须努力保持火势不增不减，以便让有经验的人将浸满了茶油的“油纸”绑在风灯底盘正中的铁丝上。“油纸”不能绑得太紧，也不能绑得太松，松则火势过旺，容易烧毁风灯，也不利于长时间的供火；紧则火势过缓，风灯升不高飞不远。同时，在一侧铁丝上吊上鞭炮。吊鞭炮，也是一个高技巧的活，须在引线的一头小心翼翼地绑上一截燃着的香，并在引线与香头之间留下一段距离。至于留多少，一般以保证鞭炮在风灯于半空中继续攀升时炸响为宜，这犹如观众给中途气喘吁吁的长跑运动员以掌声一样。
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了。只听指挥的老者一声：“开火！”早有身手敏捷的人将“油纸”点燃。点火也有技巧，需点匀，四向都要点着。火匀，风灯上升才稳。大风灯一般有五把火，中间一把大火，四周四根铁丝上各一把小火。待火全部点着，风灯上冲的感觉越来越强时，指挥的老者一声：“放！”托风灯的小伙手一松，风灯便颤颤悠悠，头一昂一摆的，挣扎着朝上冲。只见它越升越高，尤其在鞭炮炸响后，风灯似乎受到了莫大的鼓舞，越冲越快，开始还是一个庞然大物，渐渐地就只有一团透明的火了，然后便只剩一个闪闪的亮点。再一会，它就在浓浓的夜色中消失了，只是隐隐约约还不时从云端里传来零星的几声脆响。
脆响也听不到了，乡亲们才揉揉酸酸的眼，恋恋不舍地一路谈论着往家里走。而风灯则载着乡亲们虔诚的寄托与美好的希冀，朝着陌生，朝着远方，飞去……
